緩慢的光,坐漁莊,伊豆的輕旅行

伊豆半島

坐漁莊

今年(2014)有一個意外的機會去拜訪伊豆半島,伊豆半島,一個孰悉的名詞。蠟筆小新有一個劇場版「光榮燒肉之路」的場景在伊豆半島的熱海市,幾年前我曾經造訪,那時也是冬天,還飄著小雪,因為是上班時間,熱海有點冷清。

伊豆半島看似距離東京不遠,但是許多地方被規劃為國家公園,因此在工商業發展遠遠不及東京地區;或許出於國家公園的緣故,伊豆半島的交通系統整體運輸量也不大,限制了整體觀光客人數,也限制了伊豆的發展。

川端康成的伊豆

伊豆的舞孃

伊豆半島另外一個印象是川端康成的短篇小說「伊豆的舞孃」(1927),這是川端早年的成名作之一,也是1918年19歲的川端康成獨自到伊豆旅行過程的傳記體小說,寫作手法不若晚年千羽鶴(1952) 、山之音(1954)成熟,但是已經可以看出川端內斂又蘊藏壓抑感情的文風。川端康成有三部以伊豆為名的作品「伊豆的舞孃」、「我的伊豆」1948、「伊豆之旅」1954,顯然川端對伊豆有著特殊的感情。

這就是我對伊豆的全部印象了。

從東京到伊豆

富士山

這一次到伊豆的路徑是從東京走山線過來,經過箱根、強羅、早雲山、蘆之湖,沿路都可以看到覆滿白雪的富士山。

抵達伊豆是完全不同的景象,雖然伊豆半島離東京不遠,但是一進入伊豆半島很快就可以感受到不一樣的步調。比東京寧靜平和,連光線在這裡都變得緩慢了。此行隱居之處並非湯野(湯野是當年川端康成寫伊豆舞孃的住處),而是在另一個特別之處,伊豆高原浮山溫泉的「坐漁莊」。

坐漁莊

坐漁莊

第一次看到坐漁莊名字是從西園寺公望的歷史,他在靜岡縣的住宅就叫做「坐漁莊」,這棟建築已經成為日本的歷史古蹟。據說西園寺公望取名的意義是「閒坐釣魚的莊園」,這名字也道出浮山溫泉坐漁莊的重要意涵,寧靜的、悠閒的、淡泊的、沉思的、隱居的。

浮山溫泉的坐漁莊繼承所有坐漁莊名號的優雅。

藝術品

坐漁莊2

坐漁莊位於浮山溫泉區,這一區位於日本本州,面對太平洋的相模灘。浮山溫泉屬於封閉社區,裡面主要是別墅群,只有少數商業區,像「坐漁莊」這樣的溫泉旅館,一般車輛禁止進入,因此保持了坐漁莊的寧靜。

坐漁莊像一座藝術品,必須被細細品嚐才能感受到其精隨。

什麼是藝術品?藝術品和工業產品的區別來自,藝術品源自作家細心的工藝和哲思,工業品則是為了經濟價值所做的大量生產。如果把坐漁莊當作一般商業溫泉旅館,甚至五星級酒店,你會發現坐漁莊並不怎樣。只有理解坐漁莊藝術品的本質,才能感受到坐漁莊與眾不同的魅力。

花藝

花藝

五星級酒店的標準之一是必須用真的鮮花,鮮花的特色是會枯萎,因此必須經常更換,這代表五星級飯店整理的用心。

坐漁莊的鮮花不只是鮮花,每一個鮮花都是插花藝術,由插花師傅一一細心完成;來到坐漁莊慢慢品味每一個花藝是必要的享受。

服務

女將

每次,車子進入坐漁莊或是離開坐漁莊,服務人員都會到門口歡迎或送行,服務人員會一直揮手,旅行社領隊要我們也揮手,叫做「擦玻璃」。旅行社的領隊說一個故事來說明坐漁莊的服務,他說20年前的韓國男士旅遊團,一下飛機就會去挑選全陪女,這個女生會全程服侍,讓男人覺得他真心誠意,但是等到男人上飛機,他們就趕緊到入境再接下一團,所以不要對服務人員的熱忱太感動,這是一個形式。

這種觀點是付錢大爺的傲慢與對文化的蔑視。

整個坐漁莊的服務有三種精神存在其中。

服務之一,一期一會

在以往的日本交通並不便利,要到溫泉旅館並非隨時可行,當你造訪一個溫泉旅館時,經常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尤其日本有這麼多有名的溫泉旅館。因此,女將認為必須把顧客的到訪當成一生唯一的一次,即是「一期一會」,一生唯一的會面。

如同櫻花短暫的盛開,也如同川島與阿薰短暫的相遇,卻帶給川端康成永遠的改變,以及世人對這個故事永遠的記憶。短暫卻永恆的相見,就是一期一會的精神,女將帶領的服務人員就是要創造這樣的浪漫,在一生中唯一和旅客相遇的幾天裡,讓你留下可以記憶一生的印象。

溫泉旅館和一般酒店不同之處在於,酒店的好服務是為了回客率,希望顧客因為好服務再度光臨;溫泉旅館則是為了讓顧客永遠記得一期一會而做好服務,溫泉旅館的目的不是回客率,而是要成就讓客人珍惜一生的記憶。

這不是金錢商業關係,而是文化涵養,不要再說歡迎與送行是擦玻璃,那是對一期一會的珍惜。

服務之二,款待

以往的日本並不富裕,家庭空間狹小,平日生活就是粗茶淡飯;日本家庭每年一度的家庭旅遊是全家的盛事,全家人都期待這個旅遊的豐盛美食與溫泉。

對溫泉旅館而言,這些抵達溫泉旅館的家庭就像回娘家;溫泉旅館這個娘家必須用「款待」女兒、女婿的心情去對待他們。不是對外人、不是商業關係,而是如同家人般的關照,拿出最好的食物、給予無微不至的接待。尤其關愛的是孫子們,要讓他們的家中感到自在和快樂,創造出祖母或外婆家愉悅的感覺。

款待從遠方回家的家人的心情,是溫泉旅館第二個重要的服務精神。

服務之三,感恩

對溫泉旅館的女將和服務人員而言,溫泉旅館是他們另一個家,他們辛苦維持這個家;而每年來拜訪溫泉旅館的旅客和家庭是讓溫泉旅館可以持續經營的經濟來源。

這和五星級酒店的經營心態不同,對五星級酒店而言,酒店只是工作場所,你可能下個月就跳巢到另一家薪資更高的酒店,重要的是讓顧客滿意,然後收取酬勞,是一種對價關係。

溫泉旅館的服務人員,尤其是女將,他們把溫泉旅館的經營當作自己長遠的事業,因此,他們感恩每一個顧客的到訪,這是讓他們得以維持這個家業的恩人。

感恩的心情是溫泉旅館第三個服務精神。

女將

女將是服務人員的代表,也是溫泉旅館對外的代表;相對與來訪溫泉旅館的家庭,女將就是祖母或外祖母,關照這個長年在外的兒子或女兒回家,給予最好的款待。在旅客照訪期間,女將必須做的不是做好溫泉旅館中的服務,而是關照每一組旅客的心情與對待,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而非服務標準化或是服務滿意度(因此,別用服務滿意度量表來度量溫泉旅館文化)。

好的女將要有威嚴,才能號令所有服務人員;好的女將要挑剔,才能讓服務盡善盡美;好的女將面面俱到的關照每一組客人,和客人聊天,知道客人的需要,知道客人這一年在外面的生活工作遭遇;好的女將溺愛客人的孩子,一如自己的孫子孫女。

孩子

溫泉山莊每一個表現,都代表女將的表現,對溫泉旅館的評比最重要的部分之一就是女將的表現。

到坐漁莊,當然一定會體會這三種服務精神,以及女將的魅力。坐漁莊的女將在日本溫泉飯店評比20名內,是相當優異的日本女將。

懷石料理

料理長

坐漁莊的懷石料理在日本評比也在前30名內,這歸功於坐漁莊優秀的料理長。

什麼是懷石料理?日本料理有很多種形式,其中三個重要的代表是本膳料理、懷石料理和會席料理。

本膳料理為起源時15世紀,主要以「禮」為基礎,關鍵不在食物,而在於座位、穿著、飲食禮儀,論凡舉筷、端碗、吃飯、喝湯均有其固定儀式;現在聽說已不多見,我根本沒有見識過,幸好,要不然這麼麻煩根本吃不下飯。

宴會料理是市民興起之後的料理,主要是一般宴客用。

懷石料理是現在日本料理的代表,一開始是宴請禪師的料理。傳聞所謂懷石之意是僧侶們肚子餓時懷抱烤過的石頭以止飢;或是說,禪師們為了不讓自己吃太多懷抱石頭吃飯。我當然不知道哪一種說法是真實的,總之,就是吃懷石料理要抱著一顆石頭就是了。

懷石料理有幾個關鍵特色。

懷石特色,之一,食材

龍蝦

一開始我根本吃不慣懷石料理。我們在台南吃飯講究鮮美原味,海鮮不會過度料理,以吃原味為主。懷石料理不然,懷石料理必須經過精緻的煮食過程,這個煮食不若中國料理,中國料理的口味霸氣,會蓋過食物的原味;懷石料理更精緻,透過精緻手法為食物提味,而不蓋過其原味,因此必須細細品嚐其味。

懷石料理的食材一定要有特色。台灣一些厲害的餐廳可以把通用食材做得很美味,例如,把豬肉或是牛肉做出特殊口味,我們也可以一點再點,吃到開心。懷石料理不這麼做,它講究食材的特殊性,儘量用當地當季食材,而且一定要有特色。食物份量不會很大,主要是品嚐其特殊細膩之味。

因為食材是當地當季為主,因此一年四季的食材總是不一樣。

我們這次在坐漁莊吃了三天懷石料理,沒有吃到豬肉和雞肉為主要食材的菜,牛肉也僅有一道,真是神奇。旅程的其中一天我們去吃其他餐廳的「宴會料理」時,才吃到一般的雞肉和豬肉。

懷石料理規定是14道菜,我們共吃三天,14×3=42,這42道菜沒有重覆,沒有豬肉和雞肉,呵呵,精彩可想而知。

懷石料理,之二,器皿

器皿

懷石料理另一個讓人訝異的的方式是器皿。每一道菜都用不同器皿乘盛,連每天的筷架都不一樣,有時甚至一頓飯要換兩次筷架。料理長必須思考什麼菜餚用什麼器皿才能展現整體風味,並襯托出食物的主題。

懷石料理,之三,藝術

懷石

製作和享用懷石料理都是藝術,料理長必須兼顧每一道菜的色香味,客人的任務則是細細品嚐,每一道料理都是食材和烹飪的奏鳴曲,從欣賞其色,聞其香,品嚐其味,都是藝術饗宴。

為了留下這樣的感覺,許多人會一邊吃懷石料理一邊題詩,把味道的感覺用文字保留,等於在色香味之外加上「意」。

說真的,我還是不太適應精緻的懷石料理,我已經習慣好吃的東西就多吃一點,大魚大肉,而非吃了42道不一樣的精緻料理。其中有一些真的很好吃,可是你可能這輩子再也吃不到,又是一期一會,哈!但是,我認為到日本的溫泉旅館,一定要品嚐頂級的懷石料理,才算真正認識溫泉文化。而坐漁莊做到了,頂級、精緻、藝術的懷石料理。

庭園

庭園

如果說坐漁莊有什麼弱項,那就是庭園了。

坐漁莊的地點有先天的限制,坐漁莊不像立山黑部、阿寒湖或是一些坐落在富士山旁的溫泉旅館,本身就坐落在美麗的地方;坐漁莊的地點在浮山溫泉區,在一個別墅區之中,外部環境實在乏善可陳;因此,庭園就變成格外重要。

好的庭園是一幅一幅的畫作,可能是水墨畫,可能是靜物畫,甚至是印象派,或是浮世繪等。不只要整體看一個庭園,還需要一個定格一個定格去看,建立單一畫面的美感。

因為以往的規畫還有進步空間,坐漁莊打算封莊幾個月,重新打造庭園,這個讓我們拭目以待。

外部環境

一個好的溫泉旅館不只需要好的內部環境,還需要好的外部環境襯托。坐漁莊的腹地包含伊東地區,有許多值得輕旅行之地。所謂輕旅行是指,不是到很大的區域像是富士山或是北海道,但是別有一番風格。

城崎海岸

城崎

城崎海岸是伊東地區著名的海岸線,由火成岩構成,就是火山熔岩流入大海所形成的海岸線;海浪侵蝕火成岩,帶來豐富地貌的海岸線。可惜這次領隊堅持不讓我們去走海岸線,讓我們無緣一睹火山熔岩與海浪交互作用的美景。

湯野和河津七龍

湯野和河津七龍是坐漁莊腹地最重要地景點之一。湯野就是川島遇到阿薰的地方,兩人在這裡住了幾天,有不少互動。現在拍電影的溫泉飯店「福田家」已經變成重要觀光景點,是到河津必遊之的。到河津七龍瀑布時,也是處處可見川島和阿薰的蹤影,連廁所的圖樣都是,可見伊豆的舞孃對此區的重要意義。

阿薰

可惜此行沒有刻意參觀伊豆舞孃的景點,如果是我,會安排前晚欣賞「伊豆的舞孃」電影,開個研討會,隔日一起參觀相關景點;肯定會讓大家對一期一會有深刻的瞭解。

到伊豆卻錯失美妙的故事,我想這是此行最大的遺憾。

下田

下田

下田比較遠,從坐漁莊到下田必須沿著海岸公路開一段,沿途日本小漁村的景色相當宜人。下田市很小,有著名的了仙寺。如果說河津是以阿薰聞名,下田就是以 Matthew Calbraith Perry 聞名。1854年5月25日佩里就是在下田市的了仙寺簽訂神奈川合約,開啟日本開國一頁新歷史。也因為這個合約,使日本逐漸走上富國強兵之路,因此,下田市成為幕末重要的歷史景點之一。

這麼多年之後,下田市已經沒有遺留當年的蛛絲馬跡,現在我們只能遙想,神奈川合約的簽訂引起一干日本志士改革日本的決心,因此有了坂本龍馬、西鄉隆盛、小松帶刀、大久保利通、中岡慎太郎等人的武力討幕大政奉還,因而建立明治維新。

下田作為一個歷史轉捩的重要地點,自然是必要參觀之地;唯一遺憾的是,同行沒有太多人熟悉這段歷史。

大室山

大室山1

坐漁莊附近最重要的自然景觀,我認為是大室山。大室山是個完整的火山口,附近景色很漂亮,我們造訪當日的光影變化多端,甚是美麗。一個小遺憾是我們搭乘纜車上下火山口,應該可以纜車上步行下,有機會飽覽更多美景。

大室山2

緩慢的光

在坐漁莊的時光變慢了,如同坐漁莊的名字,寧靜悠閒淡泊沉思隱居;在坐漁莊以及附近的輕旅行,彷彿一場時光之旅,回到大室山噴發的年代、回到城崎海岸火山岩和海水激盪的年代、回到幕末的黑船事件現場、回到1918年川島看到阿薰光著身子和他打招呼的福田家湯屋。

我想,在坐漁莊的午後寫下與歷史相遇的心情,在懷石料理晚宴中品嚐時光的豐富之味;如此,坐漁莊也將成為一期一會的動人旅程。

在〈緩慢的光,坐漁莊,伊豆的輕旅行〉中有 2 則留言

  1. 第一次了解“一期一会”已经是若干年前的事了。那时刚好处于人生的一个低潮和困顿期,不期遇到了一个友人,帮助自己走出了低谷,并对人生有了更多的领悟,正是这个人对我讲了“一期一会”。homer老师的这篇记事引起了我那时的美好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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