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從意識我到虛擬我

澳洲國立大學的意識研究者大衛∙查默斯(David Chalmers)說:「近年來,所有的心理現象都已經向科學屈服,只有意識依然頑強抵抗。許多人試圖解釋意識的本質,但是,這些解釋似乎都沒有命中目標。有些解釋反而讓人認為,意識是個棘手的問題,不可能找到好的解釋。」

生物中心主義

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US News & World Report)如此介紹醫學博士羅伯∙蘭薩(Robert Lanza),「曾師事心理學家史金納、免疫學家喬納斯∙沙克(Jonas Salk)與心臟移植的先驅克里斯蒂安.巴納德(Christiaan Barnard)等科學巨擘。這幾位導師對他的評價是天才、叛逆的思想家,甚至將他跟愛因斯坦相提並論。」
羅伯∙蘭薩的著作「幹細胞手冊」(Handbook of Stem Cells)與「幹細胞生物學要點」(Essentials of Stem Cell Biology),兩本書是幹細胞研究的重要參考書。2005年獲得《連線》雜誌頒發的醫學傑出成就獎(Rave Award for Medicine),2006年獲得麻州高科技委員會(Mass High Tech)頒發的生物學「全能獎」。
2009年羅伯∙蘭薩出版一本離經叛道的書「生物中心主義」(Biocentrism: How Life and Consciousness are the Keys to Understanding the Universe),羅伯∙蘭薩在書上提到,當代科學的困境是合理化理論的矛盾,不惜將推測硬拗成事實。像是19世紀的乙太、愛因斯坦的時空、物理學的弦論、或是宇宙泡泡論。反而不正視已經有許多科學驗證的意識。
羅伯∙蘭薩提出生物中心主義,認為是「生命創造宇宙,而非宇宙創造生命;宇宙是生命有意識創造的結果。」
羅伯∙蘭薩對虛擬世界和意識有一個有趣的想像實驗,如果沒有人,彩虹存在嗎?彩虹是每個人所在的位置接受到的水珠光線反射在視網膜上的集合,水珠的反射和眼睛要剛好成42度角,沒有人,就不會有這些光線集合;所以,沒有人就沒有彩虹,彩虹只存在我們的視丘,不存在真實世界。
這就像史丹佛大學物理學家安德烈∙林德(Andrei Linde)所說:「宇宙與觀察者是一對組合,一個堅實的理論一定不能忽略意識。少了觀察者,我不知道宣稱宇宙的存在有何意義。」
2002年探索雜誌訪談當年已經91歲的物理大師約翰∙惠勒,該期雜誌的封面標題是:「如果沒有人在觀看,宇宙是否存在?」這是約翰∙惠勒人生最後一個十年探索的問題。約翰∙惠勒認為宇宙是觀察者決定的,因此宇宙是「一大片過去尚未成為過去的地方」。
雖然我認同羅伯∙蘭薩對意識的許多觀點,例如,意識永恆,只有生物體死亡;或是,意識與生物自帶時間和空間,時間和空間都是以生物為基礎而存在;或是,我們眼中的世界是虛擬世界。
但是,我和蘭薩博士有個很不一樣的觀點;我認為虛擬世界是以真實世界為基礎,而非像薩博士的主張,整個宇宙都是意識創造的,沒有意識就沒有宇宙。
蘭薩博士有一個觀點不容忽視,宇宙中有許多常數,只要有一點點變化,生命就不可能產生。這個觀點很容易被挑戰,挑剔者可以說,我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這些常數正好如此,否則我們就不會存在。澳洲哲學家約翰∙萊斯里(John Leslie Mackie)在他的著作《宇宙》中隊這件事有一個很好的解釋:「一百個步槍射擊者站在一個人前面朝他開槍,如果連一發子彈都沒射中,這個人一定會非常驚訝。他當然可以告訴自己:『他們射不到我合情合理,否則我就不可能在此思考他們為什麼射不到我。』但是對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人都會想知道,為什麼會發生如此不可思議的事」。
蘭薩博士的生物中心主義,強化了意識體的主觀性,雖然我和他有個有個大歧見,宇宙是客觀存在或是主觀存在;但是我們共同相信,意識體獨立於生物存在,而且意識體才是生命的主角,生物只是配角。

Φ

威斯康辛大學的精神學教授朱利奧·托諾尼(Giulio Tononi),解釋了一個羅伯∙蘭薩和其他意識獨立論者無法解決的問題,那就是,人在睡覺時為何沒有意識。
托諾尼提出信息整合理論(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簡稱IIT)認為意識依賴大腦收到的訊息而存在。他把大腦運作的訊息量用 Phi (Φ)表示,訊息量越大,Φ 值越高。托諾尼給出一個很好的觀點,訊息量決定了意識體的活躍度,如果大腦中沒有足夠的訊息活動,意識體就會靜止不動。
時間是用來衡量物理實體的運動過程,當資訊不活動,意識體就會停止,對這個意識體而言,也就等於時間停止了。
托諾尼雖然提出一個重要解釋,意識活動依托於訊息流動,這個解釋解答許多意識的難題;但是,托諾尼認為意識依附在大腦運作上,而非獨立個體;我對這個見解完全不認同的,如前文所述,有些實驗已經可以證明意識體獨立於大腦,此外,如果相信意識只是大腦的現象,你就必須解釋成千上萬的鬼魂事件都是知覺偏誤或欺騙,如此,光是前文提及的 John Huckert 事件,就根本無法被解釋。這就是哲學方法強調的,好的模型必須可以解釋所有事件。

自傳體自我

南加州大學心理學、哲學和神經學教授安東尼歐∙達馬吉歐(Antonio Damasio)是探索意識的重要學者,他研究人對自己的觀點,提出一個有趣的觀點,自我是由自我創建的。
達馬吉歐提出三個層次的自我,一個是理解自己的身體之後創建的我,稱為原我(protoself);第二個是從原我湧現的存在的基本感覺,稱為核心自我(core self),第三個是將自己的過去與預期的未來整合成一個完整的我,稱為自傳體自我(autobiographical self),或是更直接翻譯成「生物圖像的自我」。
達馬吉歐甚至從大腦造影找出來思考自傳體自我時所用的大腦迴路,並且發現和意識相關的大腦區域是腦幹、視丘和中後腦皮質。但是前額葉皮質不在其中,代表建立自我並非理性的建立,而是大腦自然蒐集資料建立。

第三個我:虛擬我

大腦我是一個生物機器,意識我是決策中樞,就像一個被某人操控的生物機器;如果只有大腦我和意識我形成人類,這樣的人類會和我們看到的不一樣。
人會表現豐富的情緒、主張、習慣、堅持和行為;因此,顯然大腦我和意識我尚無法建構一個完整的人;完整的人還需要另一個我的加入,這個我就是虛擬我,類似安東尼歐∙達馬吉歐提出的自傳體自我。

當一隻體型弱小的狗第一次看到大狗,牠可能勇敢地對大狗狂吠,大狗衝過來咬小狗一口,小狗受傷感到疼痛,並且驚恐退縮,然後小狗會建立一個新的狗自我:牠是一隻比大狗弱小的狗。
當一個小孩在小學時認為自己很聰明,等到進入中學成績卻遠遠落於人後,這時他會改變虛擬自我,認為自己不那麼聰明。

當一個很會對教授逢迎拍馬的大學生受到教授青睞,讓他一路順遂唸完博士班,並且在大學裡教書。之後,換成他的年輕學生對他逢迎拍馬,此時他會把自己設計成聰明幸運的人。

建立虛擬自我的要素包含自己過去的生命歷程,生命歷程的經驗讓我們拿來描述自己;第二個要素是他人和自己的互動經驗,如果你出生就是老闆的兒子,員工從第一時間就會尊重你,你的虛擬自我會把這樣的互動經驗建立進去。當然還有比較原始的,自己的身體,這有點像安東尼歐∙達馬吉歐說的原我。

安東尼歐∙達馬吉歐提到自傳體自我包含兩個部分,社會我(social me)和精神我(spiritual me),社會我是指我們認為以及想要的別人眼中的我,精神我是指我們自認為的自我。這是形成虛擬我的兩個重要部分。

當一個和尚把自己建立成一個有修為和智慧的虛擬和尚,他就會表現出符合有修為的和尚的禮儀、紀律,以及嫻熟經書的樣貌。如果一個人把虛擬我建立成比他人聰明優越,他就會表現出驕傲的樣貌。

虛擬我建立完成之後,一個人會持續鞏固虛擬我的行為。例如一個職員剛剛被晉升為主管,他的虛擬我會往上提升,此時他可能會買一個 TUMI 公事包,強化自己新獲取的虛擬我。同樣的,在以往大家都用 Wintel 筆記型電腦架構時,一個把虛擬我設計為和他人不同的人,就會傾向使用 Apple 的筆記型電腦。我們依賴外部事物來強化虛擬我,這也是許多品牌之所以能打動人心的因素。

如果一個人的虛擬我的社會地位還可以,他會用一些特別的方法強化虛擬我。例如一個社會地位高的虛擬我,會做出或說出任他人詫異的決策,藉此強化高社會地位,可以不遵循一般社會規範的特權。

之後,虛擬我會隨著生命歷程,有軌跡的持續變化,多數時候是提升社會地位,當然,也有很多人的虛擬我中的社會地位是持平的,多年不變,甚至下降。

虛擬我的設計會考量演算法,多數虛擬我會讓自己的報償可以滿足,例如,一個常出差的男人的虛擬我可能是,雖然我很愛家愛老婆,但是出差偶而的性交易行為並不會妨礙我對家人負責的態度。虛擬我也會滿足自己所在社群的社會價值,以及不妨礙自己的生存對策,並維持自我概念。

總之,意識我這個中性的物理實體,設計一個最能實現演算法的虛擬我,做為行為決策和互動的主體,並且以為這個被設計出來的虛擬我就是自己。虛擬我存在於意識體的想像,也存在和虛擬我有互動的他人想像中。我們想像自己,我們想像他人認為的自己,他人也以為那個虛擬我就是我們,當意識體要下決策時,會以虛擬我的身份下決策。

認識你自己

現在我們可以回應希臘阿波羅神廟上的箴言「認識你自己」;自己,是三個我組成的,第一個是有能量特質並且遵循演算法運作的大腦我,第二個是中性的做為決策中樞的意識我。第三個是意識我根據演算法、生命歷程與他人互動經驗設計的虛擬我。

人類看似擁有自由意志,其實多數是演算法建議的選項;人類擁有各種限制,其實是自己設計的虛擬自我絆住自己。

重新設計自己

重新思考人類的歷史、現在和未來。歷史上,人類創造太多不幸,想想1915年開始的亞美尼亞種族滅絕,超過60萬亞美尼亞人遭到土耳其人殘忍的對待和殺害,而這只是無以數計恐怖屠殺的一件。

既使今日世界,許多在非洲、印度、中南美、東南亞的底層人類,依然生活在極度貧窮而且難以翻身的狀態。

而未來,人類幾乎已經無法阻止地球的自然災害,從溫度上升帶來的極端氣候和淹水,糧食供應開始緊張,地質不穩定。整體人類從過去現在到未來都不是幸福、安全、快樂的;相對之下,或許少部分數人,像過去的王公貴族、現在的商賈巨富,或是現在部分歐洲社會,過得很好。但歷史上的多數人類,活在不怎樣的社會裡。

理解三個我,瞭解自己是自己設計的,如此,我們有更大的機會可以改變自己,甚至可以改變人類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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